葉圣陶:過節(jié)
逢到節(jié)令,我們遵照老例祭祖先。蘇州人把祭祖先特稱為“過節(jié)”,別地方人買一些酒菜,大家在節(jié)日吃喝一頓,叫做“過節(jié)”;蘇州人對于這兩個字似乎沒有這樣用法。
過節(jié)以前,母親早已把紙錠折好了。紙錠的原料是錫箔,是紹興地方的特產(chǎn)。前幾年我到紹興,在一個土山上小立,只聽得密集的市屋間傳出達(dá)達(dá)的聲音,互相應(yīng)答,就是在那里打錫箔。
我家過節(jié)共有三桌。上海弄堂房子地位狹窄,三桌沒法同時祭,只得先來兩桌,再來一桌。方桌子僅有一只,只得用小圓桌湊數(shù)。本來是三面設(shè)座位的,因為椅子不夠,就改為只設(shè)一面。杯筷碗碟拿不出整齊的全套,就取雜色的來應(yīng)用。蠟盞彎了頭。香爐里香灰都沒有,只好把三支香擱在爐口就算??傊磺卸捡R虎得很。好在母親并不拘于成規(guī),對于這一切馬虎不曾表示過不滿。但是我知道,如果就此廢止過節(jié),一定會引起她的不快。所以我從沒有說起廢止過節(jié)。
供了香,斟了酒,接著就是拜跪。平時太少運動了,才過四十歲,膝關(guān)節(jié)已經(jīng)硬化,跪下去只覺得僵僵的,此外別無所思。在滿坐的祖先中間,記憶得最真切的是父親與叔父,因為他們過世最后。但是我不能想象他們與十幾位祖先擠坐在兩把椅子上舉杯喝酒舉筷吃菜的情狀。又有一個十一歲上過世的妹妹,今年該三十八了,母親每次給她特設(shè)一盤水果,我也不能想象她剝橘皮吐桃核的情狀。
從前父親叔父在日,他們的拜跪就不相同。容貌顯得很肅穆,一跪三叩之后,又輕輕叩頭至數(shù)十回,好像在那里默禱,然后站起來,恭敬地離開拜位。所謂“祭如在”,“臨事而敬”,他們是從小就成為習(xí)慣了的。新教育的推行與時代的轉(zhuǎn)變把古傳的精靈信仰打破,把儒家的報本返始的觀念看得并沒有什么了不起,于是“如在”即“如”不起來,“臨事”自不能裝模作樣地虛“敬”,只成為一種毫無意義的例行故事:這原是必然的。
幾個孩子有時跟著我拜,有時說不高興拜,也就讓他們?nèi)ァ7倩堝V卻是他們歡喜干的事,在一個搪瓷面盆里慢慢地把紙錠加進(jìn)去,看它們給火焰吞食,一會兒變成白色的灰燼,仿佛有冬天撥弄炭火盆那種情味。孩子們所知道的過節(jié),第一自然是吃飯時有較好較多的菜;第二,這是家庭里的特種游戲,一年內(nèi)總得表演幾回的。至于祖先會扶老攜幼到來,分著左昭右穆坐定,吃喝一頓之后,又帶著錢鈔回去:這在孩子是沒法想象的,好比我不能想象父親叔父會到來參加這家族的宴飧一樣。從這一點想,雖然逢時過節(jié),對于孩子大概不至于有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