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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圣陶:《未厭集》過去隨談二

發(fā)布時間:2013-01-05  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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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小說的興趣可說是由中學校時代讀華盛頓歐文的見聞錄引起的。那種詩味的描寫,諧趣的風格,似乎不曾在讀過的一些中國文學里接觸過;因此這樣想,作文要如此才佳妙呢。開頭作小說記得是民國三年;投寄給小說周刊禮拜六,被登載了,便繼續(xù)作了好多篇。到后來,禮拜六派是文學界中一個卑污的名稱,無異海派黑幕派鴛鴦蝴蝶派等等。我當時的小說多寫平凡的人生故事,同后業(yè)的相仿佛,淺薄誠有之,如何惡劣卻未必,雖然所用的工具是文言,也不免貪懶用一些成語古典。作了一年多便停筆了,直到民國九年才又動手。是頡剛君提示的,他說在北京的朋友將力一種雜志,作一篇小說付去吧。從此每年寫成幾篇,一直不曾間斷;只今年例外,眼前是十月將盡了,還不曾寫過一篇呢。

  預先布局,成后修飾,這一類ABC里所詔示的項目,總算盡可能的力實做的。可是不行:作小說的基本要項在乎有一雙透入的觀世的眼,而我的眼夠不上;所以人家問我那一篇最愜心時,我簡直不能回答。為要作小說而訓練自己的眼固可不必;但眼的訓練實是生活的補劑,因此我愿意對這上邊致力。如果致力而有進益,由這進益而能寫出些比較可觀的文字,自是我的歡喜。

  為什么近來漸漸少作,到今年連一篇也沒有作呢?有一個淺近的比喻,想來倒很確切的。一個人新買一具照相器,不離手的對光,扳機,卷干片,一會兒一打干片完了,便裝進一打,重又對光,扳機,卷干片。那時候什么對象都是很好的攝影題材;小妹妹靠在窗沿憨笑,這有天真之趣,攝他一張;老母親捧著水煙袋抽吸,這有古樸之致,攝他一張;出外游覽,遇到高樹,流水,農夫,牧童,頗濃的感興立刻涌起,當然不肯放過,也就逐一攝他一張。洗出來時果能成一張像樣的照相與否似乎不很關緊要,最熱心的是“塔”的一扳;面前是一個對象,對著他“塔”的扳了,這就很滿足了。但是,到后來卻有相度了一會終于收起鏡箱來的時候。愛惜干什么?也可以說是,然而不是。只因希求于照相的條件比以前多了,意味要深長,構圖要適宜,明暗要美妙,更有其他等等,相度下來如果不能應合這些條件,寧起收起鏡箱了事;這時候,徒然一扳是被視為無意義的了。我從前多寫只是熱心于一扳,現(xiàn)在卻到了動輒收起鏡箱的境界,是自然的歷程。

(責任編輯:張禹)

作者:     責任編輯:zhangy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