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孩兒:歸來依然少年

發(fā)布時間:2026-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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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多年后,我終于乘上了飛往合肥的航班。飛機落地,我迫不及待地在接機的人群中尋找著——恍惚是尋找三十多年前,在火車站出口舉著大牌子等我的人。

  那是1993年的夏天,我接到通知,我的詩歌在全國當代詩人征文大賽中獲得了二等獎,頒獎地點在安徽合肥。我興高采烈地跑到距家八里地外的小鎮(zhèn)郵局,給時任安徽《審計導報》主編的向崇安伯伯發(fā)去一封電報,告訴他,我要去合肥領獎。

  頒獎那天,向伯伯早上五點就起床去火車站接我,宋媽媽做了一桌子菜在家等我。但是,我失約了,父母不許我出門,我也不知道去哪里買車票。那天,向伯伯舉著“接唐山水孩兒”的大牌子,一直等我到夜間十一點多。一周后,我收到向伯伯的來信,他在信里急切地詢問我:為什么沒來?是不是走丟了……

  失聯(lián)三十多年后,我終于來赴約。而此時的向伯伯已是九十高齡的老人了。

  向伯伯和宋媽媽住在合肥工業(yè)大學對面的地礦小區(qū),房子是八十年代初建成的。向伯伯將我接到家里,笑著告訴我,自住進這套房子后,他們再沒有搬過家,單位也曾給他分過大房子,但被他拒絕了。他指著一間稍小的臥室,對我說:“今晚你就住這里,雖然小,但是很溫馨?!彼螊寢屨泻粑以诓妥狼白?,將飯菜擺滿了桌,然后拿出一個厚厚的大紅包遞給我,說:“孩子,這頓飯我們等了三十年……”

  我再也忍不住,淚如雨下,飛機起落間,已是三十年。

  認識向伯伯是1990年,那年我上初二,因為兩個哥哥要結婚蓋房,父母實在供不起我,我面臨輟學。有一天中午,學校操場上來了一個騎三輪車擺地攤的叔叔,他將一面大床單鋪在操場上,將三輪車里的舊書一本本擺在床單上。我從沒有見過那么多的書,小時候,除了爺爺柜子上擺放的四大名著,我再沒見過除課本之外的課外書。那天陽光很烈,我在操場上站了一個中午,我的兜里只有三毛錢,那是媽媽給我的午飯錢。

  擺地攤的叔叔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喊出我的名字,告訴我他和我是一個村子的。他說:“燕子,你喜歡哪本書,可以先拿去看,看完再還給我?!蔽覐牡財偵鲜捌鹨槐鞠饺氐脑娂镀呃锵恪罚慵贝掖业仉x開了。沒想到,從此,這本詩集點燃了我的文學夢。

  我投出的第一篇文章在廣西《芳草地》發(fā)表后,收到來自全國各地的讀者來信,其中有一位安徽的文友在信中告訴我,安徽有個《審計導報》,主編叫作向崇安。向主編剛剛出版了一本詩集,他教我:“你可以花兩塊五毛錢買上一本向主編的詩集,然后借此機會給《審計導報》投稿?!?/p>

  那晚,母親坐在炕上給哥哥們納鞋底,父親則在一旁和母親商量著去誰家借錢給哥哥們蓋房子的事情,面對愁眉苦臉的父母,我最終也沒敢開口,只是默默地用母親剪下來的碎布頭縫制了一個丑陋的布娃娃,第二天,連同一篇小小說寄到了安徽《審計導報》報社。

  讓我沒有想到的是,半個月后,我不但收到了向主編寄來的詩集和回信,隨信寄來的還有二十五元錢的稿費。在后來的兩年間,向伯伯幫我發(fā)表了近百篇文章,幫我把文章推薦到《審計導報》《工人文化報》《中學生導報》《中華訊報》……初中輟學后,1992年,18歲的我作為當時最小的詩人受邀去北京參加全國當代詩人創(chuàng)作筆會,作品入選了《中國中青年當代詩人作品大辭典》,并加入了唐山市作家協(xié)會。

  “后來呢?”向伯伯問我,“那次你發(fā)電報說要來合肥領獎,我和你宋媽媽興奮得一夜未睡。你宋媽媽五點鐘就起來給你準備了一桌子的飯菜,我則舉著大牌子去車站接你,因為電報里你沒有說是幾點的車,我不知道是從唐山發(fā)車還是從北京發(fā)車,那天,我在車站等了你整整一天,一直到半夜十一點,沒有車了,我很著急,擔心你走丟了……”

  后來,1994年,我結婚了。丈夫是我母親的表弟。我是后來才知道我們是近親結婚。

  那些年,即使我拿稿費為哥哥蓋了房子,但在母親看來,我沒有考上大學,依然是個沒有出息的孩子。1993年,我和關仁山、楊立元等著名作家去北戴河參加筆會,曾獲得去唐山師范學院上學的機會??墒敲鎸δ赣H的眼淚,我只能選擇放棄。

  在農村蟄伏的六年,我慶幸沒有放下手中的筆。2001年,我創(chuàng)作的劇本《家長里短》被某影視公司買斷了拍攝版權,我將20萬元稿費留給了丈夫,一個人來到了內蒙古。

  我離故鄉(xiāng)越來越遠,離夢想越來越近。2008年,我的長篇小說《那段夢里花開的日子》出版后,于2015年、2016年、2019年連續(xù)再版。著名作家馮驥才得知我的故事后,為我的多部文集題寫書名,我也于2019年順利考入內蒙古大學高級作家班,進行了為期兩年的脫產學習。2020年,我的非虛構作品《二月或雨水》入選了中國作協(xié)深入生活扶持項目。2021年,我加入了中國作協(xié)。2022年,長篇紀實文學《黃河好人》入選2021年度內蒙古自治區(qū)黨委宣傳部重點文藝工程扶持項目,同時入選了2022年度內蒙古文學重點作品創(chuàng)作扶持工程。我終于用一支筆走出了冀東,走向了曠野,那是我16歲時夢想能達到的地方。

  一路走來,我舉辦過上百場公益講座。每次去新華書店、圖書館、學?;蛘呱鐓^(qū),我都會和讀者講起向伯伯的故事,如果當年沒有向伯伯,我不知道我現(xiàn)在會是過著怎樣的生活?;蛟S我依然是那個笨拙的家庭主婦,在農村過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在無數(shù)個黑夜里對著星光偷偷地哭泣。

  去年,我到毛澤東文學院進修,和同學們又一次講起向伯伯的故事,幾乎是同時,安徽新華書店的經理和毛院同學開始通過公安局和審計局幫我打聽向伯伯的下落。當我得到向伯伯電話的那一刻,恍惚又回到了三十年前。

  這是我第一次和向伯伯通話,在電話里我問他是否還記得唐山的水孩兒?因為他當年的善舉,成就了一個作家——當年我給他寄去的第一篇小說根本沒有發(fā)表,后來編輯告訴我,是向伯伯用自己的錢付了那篇沒有發(fā)表的文章的稿費。

  向伯伯在電話那端笑了,說記得。他常從網(wǎng)上看到關于我的消息,當年我寄給他的布娃娃和照片他還珍藏著。他說當年他不愿傷害一個小女孩的自尊心,所以才編織了一個善意的謊言——正因此,后來才有了我發(fā)表的近百篇作品,才有了現(xiàn)在的我。

  我和向伯伯在電話里聊了很多,聊的都是16歲時的事情。我告訴他,我想去看他。他說:“歡迎你來,住在家里就好,房間依然是當年你要來時給你安排的房間,飯菜依然是當年你要來時宋媽媽給你準備的那桌飯菜……只是,我走路慢,不能去機場接你了……”

  在向伯伯家暫住的兩天里,不斷有人打來電話尋找向伯伯,我知道我不是唯一的一個,當年,時任安徽《審計導報》主編的向伯伯,幫助了很多像我一樣熱愛文學的年輕人。

  臨行前的那天早晨,向伯伯又給我做了滿桌子的飯菜,并給我倒了兩杯酒。他說,一杯敬“勸君更盡一杯酒”,一杯敬“天下誰人不識君”。

  那天,向伯伯家樓下那株早櫻正好開了花,花樹下的我恍惚還是16歲時的那個小女孩。我在那株花樹下拍了一張照片發(fā)給向伯伯,向伯伯也把我16歲時的那張照片發(fā)給我。我們沒有說彼此珍重之類的話,我們知道,我們還會再見,我們一定會再見。

 ?。ㄗ髡咴麉茄嘌?,系包頭民進會員、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包頭市青山區(qū)作協(xié)副主席兼秘書長)

作者:水孩兒
責任編輯:吳桂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