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序茅:那些伴我們長大的動物
——為動物立傳,為成長做證

《那些伴我們長大的動物》,不是一本純粹的科普書。它是我成長的一張地圖,標記了如何從一個在山東農(nóng)村與老鼠同居,四處“謀殺”動物的頑劣孩童,蹣跚走向荒野,最終成為一名為動物“代言”的保護生物學研究者。這本書,是我交給童年、交給自然,也交給整個80、90后的一封長信。
我從事保護生物學研究,科普寫作,并非一時興起的“副業(yè)”。它根植于一份深厚的傳承之中。我是中國民主促進會的一員,民進的前輩也是中國科普事業(yè)的開創(chuàng)者。民進先賢如葉圣陶、鄭振鐸、冰心、周建人等,不僅是兒童文學的拓荒者,也是科學普及的先行者。葉圣陶的《稻草人》被魯迅譽為“給中國的童話開了一條自己創(chuàng)作的路”;周建人參與編纂《復興自然教科書》,開創(chuàng)了“科學中國化”的先河,創(chuàng)造性地將二十四節(jié)氣等本土知識體系融入科學教育。近年來,民進甘肅省委發(fā)起了“民進開明青芽科普行”等公益活動,核心宗旨就是“將科學的種子播撒在青少年心田”。當我站在蘭州榆中街小學的講臺上,看著孩子們仰望野生動物影像時亮晶晶的眼睛,我深切地感受到了這種傳承的重量。
在我看來,科普工作有三層屬性:傳播科學知識、培養(yǎng)科學思維、弘揚科學家精神。尤其是第三層,在今天至關重要。我深信,科研與科普絕非割裂,而是相輔相成的翅膀。我的博士論文致謝曾意外走紅,那句“我從來不曾優(yōu)秀過,也從來不曾放棄過”觸動了許多人。這讓我明白,一個科學工作者的真實歷程本身,就是最有力的科普——它告訴人們,科學不是天才的專利,更是無數(shù)普通人不懈追尋真理的故事。通過這本書,我希望能將保護生物學的前沿關切,與民進科普“引導青少年樹立生態(tài)文明理念”的使命連接起來,讓科學的薪火,照亮更多成長的路徑。
我們這一代80、90后的童年,是與自然、動物緊密相連的。我們的玩具不是電子屏幕,而是活生生的生靈。書中記錄的,是我個人的故事,也映射著一代人的集體記憶。我的動物啟蒙老師是每天晚上躲在床底下,等我睡著了,四處覓食的老鼠。它是我童年陰影,也是我最初的“野性”教練,教會我何為在不利的環(huán)境下生存。我也曾像無數(shù)孩子一樣,滿懷惡意地火燒螞蟻,捅馬蜂窩,掏屋檐下的麻雀。那時的我無知地以為那些害蟲就應該統(tǒng)統(tǒng)消滅。直到多年后我才醒悟:動物界沒有害蟲與益蟲,“害”與“益”只是站在人類的視角給動物貼的標簽。我把這些囧事、憾事、壞事都寫進了書里,因為我相信,正是這些與動物相伴的歲月,構成了我們生命最初的、最生動的課堂。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經(jīng)歷。我相信,這也是整個80、90后的回憶,尤其是那些與鄉(xiāng)村、泥土、田間相陪的農(nóng)場孩子們。每位80、90后記憶深處,都住著這樣一只動物:或許是奶奶家那只忠誠黃狗,或許是院子里那只悠閑曬太陽的貍花貓,亦或是早晨嘰嘰喳喳的喜鵲。它們或許平凡,卻在我們?nèi)烁癯尚沃酰瑹o聲地教導我們關于陪伴、責任、離別與愛的復雜含義。
這本書,也是我個人成長歷程的一個見證,從一個四處“謀殺”動物的頑劣少年,成為一名保護生物學者。我的起點,是山東滕州的一個普通農(nóng)村家庭。求學之路布滿荊棘:升學考試屢屢失利,初中升高中落榜,高考落榜,考研被調(diào)劑,讀了一年博士后退學。為了經(jīng)濟獨立,我送過桶裝水,在拉面館刷過碗,深夜在陌生村莊做調(diào)研時直面過墳地。
高考失敗后,我看到短尾的壁虎不久后長出來新的尾巴;大學勤工儉學,路經(jīng)墓地,我聽到貓頭鷹凄涼的叫聲;博士退學后,我蝸居北京4平米的小屋,看到滿地爬行的蟑螂……生命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只要充滿生的倔強,一切皆有可能。
正是這股勁兒,把我推向了更廣闊的荒野。高考失利后,我選擇復讀;大學交不起學費,我去勤工儉學;博士退學后,我從頭再來……我從來不曾優(yōu)秀過,也從來不曾放棄過。
在中國科學院新疆生態(tài)與地理研究所,我跟從馬鳴研究員,開始了真正的動物研究。我永遠記得在新疆白湖濕地,獨自一人每天堅守12小時,苦苦尋覓瀕危物種白頭硬尾鴨的“孤獨的守望”。后來在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跟隨李明研究員讀博,我又在四川的深山雪霧中追蹤川金絲猴。野外工作是生理的苦行,卻是精神的洗禮。在自然中,人變得純粹而愉悅。
從與老鼠同屋的孩童,到在西部曠野追蹤金絲猴的研究生,再到蘭州大學從事保護生物學研究的教授,這條路上每一個關鍵轉折,都有動物的影子。我將這段歷程歸納為書中的六個階段:從“無知之痛”“凝視生靈”的初步好奇,到“感同身受”“守護弱小”的立志代言,再到“超越利害”地尊重每一個生命,最終追求“是從自然”的生態(tài)理想。這不是我個人的升華,這是一個曾經(jīng)弱小的生命,在與其他生命對話中,找到自身位置與使命的過程。
《那些伴我們長大的動物》最終想訴說的,并非簡單的懷舊。它是一次溯源,試圖回答“我何以成為今日之我”。每一只走進我們生命的動物,無論強大或弱小,家養(yǎng)或野生,都是一位老師,一面鏡子。它們教會我們競爭、合作、死亡,也照見我們的無知、傲慢與仁慈。
我從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優(yōu)秀”的范本。我的故事充滿了挫折與笨拙的堅持,不值一說。但如果這本書,能讓你想起自己生命中某只特別的動物,并由此生發(fā)出一絲對萬千生靈的關懷;如果能像我在科普講座中遇到的重慶小朋友那樣,為某個孩子“埋下科學的種子”,那么,我所有的“不曾放棄”,便都有了最好的回響。
(作者系民進會員,蘭州大學生態(tài)學院教授、博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