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元旦這天有一場面向公眾的講座，我選擇“文學(xué)的力量”作為講座題目，在從事文學(xué)寫作40年之后，在新的一年到來之際，我依然選擇相信文學(xué)的力量。

　　文學(xué)作為一種審美存在，本來不是“實用”的，但文學(xué)對于我們的人生卻可以有大用。

　　葉嘉瑩先生曾說，她“以詩詞渡劫”。

　　葉先生少年喪母、婚姻不幸、老年喪女，其中的任何一項苦難都足以摧毀一個人，葉先生為什么沒有被摧毀呢？這不得不感謝她鐘愛的古詩詞，以及她從詩詞中領(lǐng)悟到的生命哲學(xué)。葉先生曾從李商隱的詩中集了三句，加上自己夢中得到的一句“獨陪明月看荷花”組成一首七言絕句：“一春夢雨常飄瓦，萬古貞魂倚暮霞。昨夜西池涼露滿，獨陪明月看荷花?！比~先生說，“也許你平生的追求、你的夢想、你的感情，像‘一春夢雨常飄瓦’；可是你的持守、你的堅定、你的志意，卻‘萬古貞魂倚暮霞’。以你這樣的感情，以你這樣的持守，你面對的是什么？‘昨夜西池涼露滿’，我‘獨陪明月看荷花’?！庇谌~先生來說，詩詞可以化解她人生中的挫折、苦難、不幸，讓她擁有一種“弱德之美”，她說，“弱德不是弱者，弱者只趴在那里挨打。弱德就是你承受，你堅持，在強大的壓力下還要有你自己的一種操守，你要完成你自己?！?/p>

　　回想起來，我的第一次文學(xué)寫作是在我還不明白什么是文學(xué)的時候。記得那是在中學(xué)時代，當(dāng)時我和同學(xué)鬧了矛盾，老師來處理我們的矛盾的時候，我覺得老師偏袒了我的同學(xué)。我很憤怒，但又不敢直面老師，于是，我將自己的不滿寫成了一個故事。我寫一只貪慕虛榮的天鵝想將天上的月亮據(jù)為己有，糊涂的土地公公卻給了她魔法，讓她可以飛到天上去取月亮。在那篇故事里，我把那個糊涂的土地公公寫成了我老師的模樣，而那只天鵝無疑就是我的同學(xué)。這樣的寫作大大紓解了我的委屈，釋放了我的憤怒，我寫完之后竟有種酣暢淋漓之感。

　　我寫作的文學(xué)門類主要是童話故事，童話是以擬人的手法讓萬物擁有生命，讓它們可以像人一樣思考和說話。正是童話故事讓我學(xué)會用平等的眼睛去看待世間萬物，讓我用心去體恤河蚌孕育珍珠的不易，贊嘆螞蟻與蜜蜂的勤勞，同情一寸蟲的弱小和蜉蝣生命的短暫；讓我從風(fēng)的無形、化石的持久和人生的有限中，思考生命的價值與意義。因為童話，我仿佛擁有了安徒生《創(chuàng)造》中巫婆送給詩人的放大鏡和助聽器，讓我看見世間生命的不同形態(tài)，傾聽世間一切的聲音。因為童話，讓我面對世間萬物不再傲慢，而是保持平等與謙卑，讓我替那些不能歌唱的花兒歌唱，讓我柔弱著生命的柔弱，痛苦著生命的痛苦，讓我用幻想去創(chuàng)造沒有籬墻、生氣勃勃、夢想成真的童話世界。

　　而文學(xué)最大的力量，是讓我們能將自己的生命記憶保留下來，變成故事。于是，通過作品，我可以清晰地看見自己來時的路，以及路途中遇到的人，看到的景，生命中對我影響最大的那些人與事。

　　我有一篇童話《小狐貍的百寶箱》，講的是一只小狐貍喜歡撿東西，他把每天撿回來的東西放在窗臺上的小箱子里，森林里的小動物們?nèi)鄙偈裁礀|西，或者丟了什么東西，就會來他的窗臺上尋找。我在寫這只可愛的小狐貍的時候，心里想的是我早已去世的爺爺和奶奶。我看見他們在生活不富裕的年代里，是如何地精打細(xì)算，讓日子細(xì)水長流而不至于青黃不接、捉襟見肘。我記得爺爺?shù)拇驳追胖S多我們丟棄不用的東西，我記得奶奶每次出門都不會空手而歸，不管是路邊的野菜還是山坡上的柴火，都是寶貝。我寫這個故事的時候，爺爺奶奶已經(jīng)離開我?guī)资炅?，但我的腦海里一次次出現(xiàn)的就是這些畫面。寫作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它會一次次復(fù)活我記憶中的人和事，將他們變成完全不一樣的故事。

　　前天，一個習(xí)書法的朋友送我一幅斗方作為新年禮物，斗方上四個字“素味蘭馨”嵌入我的名字“素蘭”。每個中國人的名字，或許都曾寄寓著長輩對孩子美好的期許?！八靥m”的名字是我的爺爺取的，爺爺還給我堂妹取名“素梅”。正是“素”和“蘭”，常常暗示我一個人應(yīng)該有怎么樣的品格與操守。中國文化里的“蘭”是文雅高潔的，有君子的品格，而一個“素”字，更是繁華落盡之后的簡樸。如今，這兩個字對于我來說，代表著我對自己生命的期許。也正是從名字，讓我想到語言的力量。我們用語言為萬物命名，用語言表達(dá)，也用語言思考，而文學(xué)正是語言的藝術(shù)，從倉頡造字至今，語言是如此古老，但我們每一次使用語言，每一次用語言來進(jìn)行文學(xué)表達(dá)的時候，都像擦拭鉆石一樣，讓古老的語言熠熠生輝。

　　在成為一個文學(xué)寫作者之前，我是一個文學(xué)閱讀者，在成為一個文學(xué)寫作者之后，我用了更多的時間來閱讀。正是閱讀，讓我通過作品一遍遍演練不同的人生故事，豐富著生命的體驗，也養(yǎng)育自己的精神與品格。美國詩人艾米莉·狄金森說，神奇的書里“裝載著人類靈魂全部的美麗”。沒錯，每一篇不朽的文學(xué)華章，都是高貴靈魂留下的話語，它們超越時空與今天閱讀的我們對話，從而引起我們情感的共鳴，最終讓我們向那些偉大的靈魂靠近。

　　是的，我依然無限相信文學(xué)的力量，相信文字的魔力。正是神奇的文學(xué)，猶如炬火照亮過往的黑暗和我們將要前往的未來，讓我們始終擁有溫暖與光亮。

　?。ㄗ髡呦得襁M(jìn)會員，第十一、十二屆全國政協(xié)委員，湖南省作協(xié)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