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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大學,我搞點兼職,基本解決了生活費,可是每到月初,父親還會準時給我補寄一些,他說家庭有這個責任。有個月家教的酬金遲遲拿不到,又沒收到家里的錢,于是發(fā)了短信問問父親。我收到的短信是: “五月二十九日,我從地西放學走路去黎平,半路遇雨,超時,返回。第二天放學去,步行到三十江才有車,取得錢,已經(jīng)填好匯票,商行說已經(jīng)下班不能辦理......我又不能請假,因為一天要扣八十元錢,今天正準備等車到黎平寄錢給你!
大概兩小時后,我又接到了短信:“已匯六百!
地西是我貴州的一個山區(qū),沿大路到縣城黎平不下百里,況且路面都是坑坑洼洼的泥巴,走山路也要翻山越嶺四五十里,父親為了我的生活費在放學的傍晚三去,又在黑暗的夜色中三回。我是怎樣的心情?本來我與父親從不說多余的話,可這回,我二十年來第一次,以短信這種無聲的方式,簡短得連標點都沒有,對我可敬可親的父親說了一聲: “辛苦了謝謝爸!
父親出生書香世家,15歲高中畢業(yè),但由于秀才出身的曾祖父與教書的奶奶先后早逝,家里只剩一個爺爺在本地的小學上課,父親三兄妹吃飯都成問題,何況兩個姑姑都在讀小學,父親想繼續(xù)深造是不可能的。無奈之下,他做了小學的民辦老師,一干就是十年。直到后來結(jié)了婚,有了我和妹妹,生活負擔再一次加重,母親咬咬牙,支持他去讀中等師范,目的是由民辦轉(zhuǎn)公辦。
中師的兩年學習在學業(yè)上并沒難住他,難辦的是學費和生活費,他每到周五就走路50多里返家干農(nóng)活,周日帶著大包小包干糧上路。一年后,爺爺去世,生活再陷絕境;兩年后,父親中師畢業(yè),當了公辦老師;再后來,他又讀了大學,當了教務(wù)主任,接著當了校長。
在那個時代,或許他們一代人都這樣過來的,但不同的是,在無數(shù)人鄙棄教育而忙于生產(chǎn)時,母親一人含辛茹苦擔當起養(yǎng)家糊口的重任,而父親作為一個“老同學”含淚忍痛走在了求學的路上。
小學時候,父親喜歡在我面前炫耀他的榮譽證書,我當時也不太懂那是什么,以為跟小學考第一名的獎狀差不多吧。后來我讀了六年中學,自己也積累了厚厚一疊證書,想拿去和父親比比。我在父親的榮譽證書中發(fā)現(xiàn)了他在中學時的助學申請、學校的催賬單以及他的借條,我翻看了他求學時代有上頓沒下餐的生活日記,以及他跟一群貧困潦倒的同學朋友相互鼓勵的書信往來。我收起了自己的證書,因為我明白父親在當年所獲得的任何一項榮譽都讓我再多的證書失色。
我滿十八歲后,父親把祖?zhèn)鞯臅耔匙給了我,就丟下一句話:“這些始終是要給你的!蔽掖蟾幸馔夂团d奮,十多年的禁地終于向我開放了,便迫不及待地溜進了書房,神秘地翻開了一本一本古書。其實這些書在初中高中上學時早就聽說了,無外乎四書五經(jīng)、志怪傳記、各朝詞典、白話新文學,歷代祖先的讀書心得、生活筆記,以及占卜星象之類。因為略讀過歷史,我倍感震驚,我沒想到一個本來就不顯宦而后又沒落的鄉(xiāng)村書香門第頂住了戰(zhàn)火的毀滅和政治的高壓,使這些文字不盡殆于歷史的浩劫,或多或少地把曾有的輝煌與事實還原給后人。
我承接了書柜的鑰匙,也承接了一段歷史,承接了世代傳承的家族榮光與責任。后來,家庭由一個男人帶一個男孩變成了一個男人加另一個男人。
兩個男人之間是平等而理性的,在討論問題時也多是談判。所以我上大學后,平時沒重要的事從不給父親打電話,父親也從來不給我打電話。直到有一天母親在電話上說:“你爸老嘮叨你沒給他打電話!蔽衣犃撕秒y受,眼淚都在打轉(zhuǎn)轉(zhuǎn),我知道其實父親是很想他兒子的。后來,我每到周末都打電話回家,嘴上雖說是找母親,其實父親也總搶著和我聊幾句。從此,父親每到周末都要從山外30里路的學校趕回家……
大學第一個寒假回家過年,我已經(jīng)被當作成人看待了,親戚都請去吃飯,有時爺爺一輩的老人還要我陪著抽煙、喝酒。近二十年習慣了父親的生活管教,此時想起父親還會害怕。但是他不再像以往那樣大加斥責,微微點頭:“年輕人學就學點,別成隱就得了!
對這種成人禮遇的到來,我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是男子漢了,而父親就已經(jīng)顯老了。父親從教三十多年來,走上講臺的有上和小學、改匡小學、地平小學、中和小學、黎平寨小學、地西小學,還有一些連名字都沒有的無人肯去的學校。他在上課的同時,也曾經(jīng)務(wù)農(nóng)、經(jīng)商、干木匠、做修理工、造紙造電池,幾乎所有行業(yè)都包了。原來種地、加工木材、賣字畫僅給全家混口飯吃、掙幾個人的學費,修理電路電器僅是自己沒錢請人,不得不靠自己摸索的,開的瓦窯廠、水泥磚廠雖也致富幾年,但最終先后倒閉了……想想這些年來父親雖沒什么轟轟烈的大事,但他做了這么多事,兒子明白其中辛酸滋味不只是三言兩語,現(xiàn)在我都已經(jīng)長大,也常勸他該休息休息了。
父親聽了很欣慰,他說:“老屋斜了,大雨一來就漏,木料也壞了不少,最后想搞的是一棟磚房,沒房子生活不安心,搞完了就都看你了。”暑假,父親把老屋拆了,帶全家去砌新屋。但在新磚房即成之時,他不小心從二樓頂摔了下來,斷了踝骨,到現(xiàn)在不能正常走路。拐杖是我隨便挑根木棍做的,本來只想臨時用用,直到來校兩個月后問母親才知道,父親沒有買新拐,更不用說輪椅了,他不肯仍掉我做的拐,還是靠那跟粗拙的木棍,側(cè)著身子一步一步一分米兩分米地挪動。
父親走路還有困難,這個月初,他撐著那根兒子做的拐杖進縣城給我寄來了生活費,但這回卻比以往多匯了三千,我知道父親整月的工資都沒這么多,何況他還要吃藥養(yǎng)病。父親說:“大二了,同學都買電腦了,你也買吧,別老拿來玩游戲哈!
母親打電話說,父親身體漸漸惡化,脊椎病又犯了,抽煙越來越厲害,也不怎么愛說話,聲音也變小了,脾氣還不好。媽媽心疼,只是老嘮叨父親別抽煙,不再要求他再做什么事。
我一次又一次在想,父親是一個鄉(xiāng)村教師,他上過我的小學課程,并以無聲的關(guān)懷教育了他的兒子,從童年,到小學,到中學,再到大學。而今,父親真的變老了,回想二十年來,除了童年時光短暫的嬉戲,兩父子之間的對話多是兩個男人談判,對待每件事都像人生大事一樣嚴肅理論,沒有“私情”可言。其實,兒子長大了學會了感情的掩飾,在無數(shù)次想表達的時候卻說不出口。二十年來,我只說了一次:
“辛苦了謝謝爸!
(責任編輯:溫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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