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北洋政府開始推行小學、初中、高中“六三三”的“新學制”，隨著新學制的公布，各家出版社爭相刊行“新學制”中學新國文教科書。商務印書館開風氣之先，編輯出版了新學制頒布后的第一套初中國文教科書。1923年2月，商務印書館《新學制國語教科書》（初級中學用）（下稱《初中國語教科書》）開始出版，至1924年2月出齊。（商務印書館的《新學制國語教科書》（初級中學用）于1923年2月出版一、二冊，7月出版三、四冊，1924年2月出版五、六冊。這是20世紀20年代發(fā)行量最大、流行最廣的初中國文教科書。1929年3月，第三冊出至第65版。1932年九一八事變后，出版“國難后”的新版本，1932年10月，第四冊出至“國難后”第9版。）《初中國語教科書》出版后風靡一時，為各地中學廣泛采用。后來也成為最具有研究價值的民國國文教科書之一。
一、《初中國語教科書》及既往研究簡述
該套教科書全六冊，初版發(fā)行于1923年至1924年。由胡適、王云五、朱經(jīng)農(nóng)校訂，第一、二冊由周予同、吳研因、范善祥編輯，第三至第六冊由顧頡剛、葉紹鈞編輯。周予同時任《教育雜志》編輯；吳研因長期從事小學國文、歷史等教科書的編輯，并起草了《新學制課程標準綱要·小學國語課程綱要》；顧頡剛是整理國故的干將；葉紹鈞是著名的新文學作家，并長期從事中小學國文教學工作，起草了《新學制課程標準綱要·初級中學國語課程綱要》。商務印書館編譯所曾對編輯的構(gòu)成做過說明：“因為初中國語教學之目的，在能下接小學，上接高中；惟其下接小學，所以最初一、二冊須用編輯小學國語教科書的方法，不能不以對于小學教育有經(jīng)驗的人擔任編輯，篇幅取其短，內(nèi)容取其清淺有趣，亦因此故；惟其上接高中，所以最后一、二冊對于國故的篇章不能不酌量選入，尤不能不以對于國故有特別興趣的人擔任編輯，加以歐化的文藝在我國現(xiàn)今著作界中，已經(jīng)自樹一幟，也有相當?shù)膬r值，要使初中學生對于此種文體有欣賞和認識的能力，也就不能摒置不選，我們因為初中國語教科書既有前述的多方面需求，所以本著供求相應之旨，依序插入各種教材；區(qū)區(qū)之意，正所以便于下接小學上接高中，并養(yǎng)成學生欣賞和認識各種文體的能力，此種辦法，亦系慎重討論后所得結(jié)果，特此說明，以供教育界參考。” （商務印書館編譯所國文部：《答何仲英先生》，《時事新報·學燈》1924年5月14日。）商務印書館選擇《小學國語課程綱要》和《初中國語課程綱要》的擬定者作為主要編輯，并加入教育和歷史研究界的重要人物，保證了這套教科書的示范性和高質(zhì)量。
民國教科書的研究者們大都能注意到這套教科書的價值，尤其關(guān)注其作為最早的一批國文白話混雜的教科書之一，如何體現(xiàn)了過渡時期編輯者的文化態(tài)度和當時的教育狀態(tài)。大都通過統(tǒng)計白話文和新文學的篇目、古文的篇目、翻譯文學的篇目，以及具體選取了哪些作家的作品來分析背后的取向，來判斷編輯者對傳統(tǒng)文化的態(tài)度和如何將教科書作為新文化構(gòu)建的載體。這種將所選篇目作為承載編選者體現(xiàn)的歷史觀念的載體的研究路數(shù)為歷史研究的一種，讓讀者從教科書角度認識了新文化的建構(gòu)過程。
從影響研究的路徑，有研究者關(guān)注的是有哪些篇目仍然保留在今天的中學語文教材（比如人教版、部編版）中，確實有很多篇目歷經(jīng)變遷仍然入選今天部編版初高中教材的課文，已然成為課文中的“經(jīng)典”。比如：李白《絕句四首》（《贈汪倫》《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春夜洛城聞笛》）、《夢游天姥吟》、杜甫《石壕吏》、白居易《賣炭翁》、司馬光《訓儉示康》、《語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章》、《孟子·魚我所欲也》、《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鴻門宴》、宋濂《送東陽馬生序》、魯迅《故鄉(xiāng)》、莊子《逍遙游》、《秋水》、李密《陳情表》、《漢書·蘇武傳》、《木蘭詩》、《孔雀東南飛》（《古詩為焦仲卿妻作》）、陶淵明《桃花源記》、魏學洢《核舟記》等。
《初中國語教科書》共259課，每冊大致四十課左右，編輯上不分單元，打破了文體的限制，且古今中外文章混雜，因此，如前所述，過去的研究者往往刻意將其進行重新歸類整理，以期厘清編輯背后的觀念，分析當時時代語境下通過教科書體現(xiàn)出來的時代思潮。這也是民國教科書研究的基本路數(shù)。
筆者在對該套教科書重新校注的過程中得以細讀每一篇課文，一直在思考，這些古今中外文言白話混雜的一篇篇看上去沒有關(guān)聯(lián)的課文，真的是隨機組合嗎？它們是以怎樣的邏輯被編排到一起的？如果去除掉非要進行古文與白話、新文學與舊文學、本土文學與翻譯文學進行歸類的執(zhí)念，在這些看似雜亂無章的組合背后，筆者能強烈地感覺到編排上內(nèi)在的邏輯性，甚至與部編本高中語文必修教材的編輯思路有諸多內(nèi)在相似之處。
本文將從題材和主題的角度，仔細研究其編輯思路，梳理編輯主題，發(fā)掘其對現(xiàn)今中學語文教學的方法論指導意義。
二、顯性同主題課文：群文閱讀與主題閱讀的參考資料
《初中國際教科書》常常將相似題材的文章編排到一起，筆者稱這種常見的主題文章為“顯性同主題”課文。
第一種情況是幾篇課文完全討論同樣的內(nèi)容。
例如：
第一冊第十七課為《桃花源記》的白文對照版，第十八課為王維的詩歌《桃源行》，王維的詩是對“桃源”的解讀，成為理解《桃花源記》的有益補充。
第二冊第二十八課為魏學洢的《核舟》，描述雕刻作品核舟的精巧，第二十九課為宋起鳳的《核工記》核雕桃墜的巧奪天工，都寫古人的核雕技藝。
第三冊第二十課為方苞的《左忠毅公逸事》，第二十一課為方苞的《獄中雜記》，左忠毅公的事跡和作者方苞的事跡可以對照閱讀，時代風氣昭然彰顯。第二十九課為陸次云的《費宮人傳》，第三十課為《費宮人刺虎歌》，是費宮人事跡的進一步引申。
第六冊第十八課《漢書·蘇武傳》，第十九課《牧羊記·望鄉(xiāng)》，第二十課《李陵答蘇武書》都討論蘇武的故事。
這種將同一題材的文章編入同一本教材的情況在現(xiàn)在的教材中已不復存在，但相關(guān)課文卻可以直接作為現(xiàn)有課文的延伸閱讀材料，構(gòu)成群文閱讀的參考資料。
第二種情況是將常見的同一主題的文章編排到一起，比如游記類、寫景狀物類、人物傳記類、女性主題、戰(zhàn)爭主題等，前兩類在部編本語文教材中仍占據(jù)較大比重，后兩者在今天的教科書里也已不再設(shè)專題。
游記類課文在《初中國語教科書》里占據(jù)了較大的比重，只是隨著冊數(shù)的遞增，文章的難度有所加大。
例如：第一冊的《舊金山的蚊陣》《堡寨上的風景》《卜來敦記》《菲律賓百震亨瀑布游記》等課介紹世界各地的景物。第二冊第十二課、十三課《水經(jīng)注·巫峽》寫巫峽，第十四課林紓的《記翠微山》寫北京的翠微山，第三十六課為姚鼐的《登泰山記》寫泰山，第三十七課為陳垣的《登大同武州石窟寺》寫云岡石窟，第三十八課《荒島游歷記》、第三十九課《夜渡兩關(guān)記》，這幾課都為游記，第四十課蘇軾的《臘日游孤山訪惠勤惠思二僧》，也跟游孤山的經(jīng)歷有關(guān)。第五冊第十九課《峨眉山行記》（范成大）、第二十課《雁蕩山游記》（李孝光）、第二十一課《寒食雨中游天竺》（楊萬里）也為游記。
寫景狀物的課文也不少，好幾冊都有游記或?qū)懢拔恼碌膶ｎ}。
例如：第一冊第十七課為《桃花源記》的白文對照版，第十八課為王維的詩歌《桃源行》，第十九課為劉鶚的《桃花山》，跟《桃花源記》的共同點僅在于題目中有“桃花”二字。梅曾亮的《游小盤谷記》、李汝珍的《蓬萊島》（選自《鏡花緣》）都為寫景文章。第四冊第五課《說居庸關(guān)》（龔自珍）、第六課《浙西三瀑布記》（袁枚）、第七課《渼陂行》（杜甫）、第八課《西湖詞二首》為寫景狀物的文章。第六冊第八至十二課為寫景狀物抒情類文字，《南高峰看日出》（胡適，現(xiàn)代詩）、《泰山日出》（徐志摩，現(xiàn)代散文）、《七發(fā)（錄觀濤一節(jié)）》（枚乘，漢賦）、《吟雪》（［明］施紹莘，曲）、詞四首之《丹陽湖》（《西江月》，［南宋］張孝祥），《歸自越中》（《虞美人》，［清］項廷紀），《暮春見花》（《踏莎行》，［明］楊基），《燕》（《玉樓春》，［清］宋征輿），李白的《夢游天姥吟》也被納入這個主題，這與現(xiàn)在的教材的分類方法完全不同。
游記類和寫景狀物類文章在現(xiàn)今的教科書中仍然是重點，但現(xiàn)在教科書里的選文基本為散文類，本套教科書打破了文體界限，涉及現(xiàn)代詩、現(xiàn)代散文、古代詩詞賦作等，在今天的寫景狀物類文章教學過程中，可以將其作為一個重要的參考思路。
人物傳記類也是這套教科書非常重視的一類。比如第一冊第六課《王冕的少年時代》選自《儒林外史》，是小說中的王冕；第七課宋濂的《王冕傳》為歷史上的王冕；第八課《大鐵椎傳》寫“大鐵椎”的事跡；第九課《林肯的少年時代》，第十課《勇敢的納爾遜》為外國人物傳記。這幾課都是人物傳記。
跟現(xiàn)今語文教材不同的是，這套教科書將戰(zhàn)爭和女性主題作為重點專題，選入了相關(guān)主題的不少課文。
本套教科書中關(guān)于戰(zhàn)爭的作品特別多，大多都被編者有意編到了一起，仍然是打破古今中外的界限，年級越高，思想性也越強。
第一冊第三十六課為白居易的《新豐折臂翁》，寫折臂翁年輕時為了逃避兵役，自折手臂，得以茍活，第三十七課為劉延陵的《在柏林》，寫一位老婦人因戰(zhàn)爭失去三個兒子而變得瘋傻，而她的丈夫要把她送到瘋?cè)嗽喝?，因為自己還得去參加戰(zhàn)爭……第三十九課為謝寅的《希望》，寫阿鳳的丈夫去當兵了，她去城里的一位營長家當女傭，天天被打罵，阿鳳幻想著自己當兵的丈夫也能成為營長，靠這個幻想支撐著生活，但是小說的結(jié)尾，滿懷希望的阿鳳見到的是已經(jīng)成為乞丐的丈夫……既寫底層人的悲慘生活，也表現(xiàn)了強烈的反戰(zhàn)情緒。第五冊《左傳韓原之戰(zhàn)》、杜甫的《戰(zhàn)事詩二首》（《石壕吏》《無家別》）直接寫戰(zhàn)爭，沈雁冰翻譯的保加利亞作家跋佐夫所著的《他來了么》則是寫戰(zhàn)爭為普通百姓帶來的痛苦，有明顯的反戰(zhàn)主張，《通鑒謝玄肥水破秦之戰(zhàn)》寫淝水之戰(zhàn)，其后曹操的《碣石詩》四首為其征戰(zhàn)期間所寫。第六冊一開始即為《墨子》的《兼愛》《非攻》《公輸》三篇，表達反戰(zhàn)的思想。第四課《左傳崤之戰(zhàn)》直接寫戰(zhàn)爭經(jīng)過，第五課《項羽本紀》之“垓下之圍”，寫戰(zhàn)爭結(jié)果，第六課《楚辭國殤》為陣亡戰(zhàn)士祭歌，第七課陸游的《夢招降諸城》為夢中之戰(zhàn)?？梢哉f相當全面地展現(xiàn)了戰(zhàn)爭的各個側(cè)面。
女性主題也是編者重點關(guān)注的主題。
第二冊第二十五課周作人翻譯安徒生的《賣火柴的女兒》寫賣火柴的小女孩被凍死的悲慘遭遇，第二十六課陳文述的詩歌《插秧女》寫插秧女勞作不休的艱苦生活，第二十七課葉圣陶的小說《寒曉的琴歌》講述十二三歲的小歌女凌晨練功的故事，作者形容：“我如聽疲者的呵欠，凍者的抖顫，弱者的心跳。而我心底的眼睛里更見她朦朧欲睡的倦態(tài)，索瑟不堪的蜷縮，和驚惶無奈的神情?！睂懗隽吮晃耆璧呐缘谋嗌?。第三冊第二十八課為王闿運的《直辭女童》，第二十九課為陸次云的《費宮人傳》，都寫剛烈有智慧的古代年輕女性。第三十課為《費宮人刺虎歌》，就費宮人的事跡進一步引申。第六冊第二十二課《后漢書·蔡琰傳》寫蔡文姬的事跡，第二十三課《琵琶記·吃糠》寫蔡邕妻趙五娘的事跡，第二十四課為周作人翻譯的波蘭作家什朗斯奇的小說《黃昏》，重點表現(xiàn)地主家的短工跋來克葛巴拉的妻子的悲慘遭遇。第二十五課為《古詩為焦仲卿妻作》，重點寫焦仲卿的妻子劉蘭芝的事跡。第二十六課為周作人翻譯的南非作家Olive Schreiner的小說《沙漠間的三個夢》，寫了夢中具有神話色彩的“伊”的形象，第一個夢中“伊的背上有一個重擔，上面積著很厚的沙，似乎已經(jīng)積了幾百年了。……這是女人；就是伊，在伊身內(nèi)養(yǎng)育人類的?！梁苈斆鳎辣沉酥負?，起立不得?！匾凉蛑鴴暝?，起來了?！钡诙€夢中的“伊”：“我是女人；我正在尋求那自由的國土。”到達“自由的國土”需要“向‘勞工的岸’走去，經(jīng)過‘苦難的河’”。最后，“伊走向著河的暗路走去”。第三個夢中，“在山上，有勇敢的女人和勇敢的男人攜手同走”， “女人也都互相攙著手走路”。具有極強的寓言性?？傮w觀之，都是苦難逆境中的女性力量的主題?，F(xiàn)在的教材中也選《孔雀東南飛》，卻極少從女性視角去解讀這首長詩。
戰(zhàn)爭主題和女性主題在現(xiàn)在的教科書中不再設(shè)置專題，零星被選入的文章被分散到了各個文體單元，比如《賣火柴的小女孩》被放入童話單元，《左傳》則被放入史傳散文部分。但在相關(guān)課文的教學中，卻可以把這套教科書對女性和底層人民的關(guān)注作為教學的重要參照。
除此之外，另有悼亡主題和孝道主題等。第二冊第二十二課、第二十三課為歸有光的《先妣事略》，第二十四課為蔡元培的《祭亡妻黃仲玉》，都為悼念文章。第五冊《陳情表》（［晉］李密）和《郵亭題壁詩》主題為“孝”。第四冊第十五到十八課《一件美術(shù)品》、《雞腿蘑菇簟記》、《新樂府二首》、《鐵圈》（［俄國］梭羅古勃原著，周作人譯）都關(guān)注底層人的生活?！督鹗浐笮颉泛汀都烂梦摹房瓷先o關(guān)，卻都包含著對美好過去逝去的哀悼與傷感。司馬光《訓儉示康》與蔡元培的《責己重而責人輕》都講做人法則。
這種顯性的同主題課文，可以為現(xiàn)在中學語文的群文閱讀或主題閱讀提供思路，甚至直接成為參考材料。
三、隱性同主題課文：研究性閱讀的參考讀本
除了上述“顯性同主題課文”，還有一種情況是，所選課文表面上沒有關(guān)聯(lián)，至少不是按照常見的主題或者文體的類別來進行劃分的，但仔細閱讀，可以發(fā)現(xiàn)內(nèi)里遵循著某種內(nèi)在的邏輯，有時候甚至是一種別致的邏輯，筆者把這種情形稱為“隱性同主題課文”。
第一冊第十一課為胡適的《赫貞江寫景詩二首》，第十二課《黃河上打冰》節(jié)選自劉鶚的《老殘游記》，描寫黃河被寒冰凍住的景致和寒冬夜晚的天、云、山，景物描寫極有韻致。本以為有若干篇文章要寫景，沒想到第十三課為魯迅翻譯的愛羅先珂的童話《魚的悲哀》，第十四課《賣魚婦》，分別寫了魚和賣魚者的困難人生。第十五課《奉化人的海閭生活》寫奉化人捕蝦的場景。這幾課都與江河有關(guān)。
第二冊第四十二課為法國都德的《最后一課》，寫普法戰(zhàn)爭后，法國的兩省被割讓給普魯士，阿爾薩斯的小學生以后只能學德文，這是他們的最后一次法文課；第四十三課為劉延陵的現(xiàn)代詩《水手》，寫水手在海上如何思鄉(xiāng)的情景，“他怕見月兒眨眼，海兒微笑，引他看水天接處的故鄉(xiāng)”。第四十四課為魯迅的小說《鴨的喜劇》，寫俄國盲詩人愛羅先珂從養(yǎng)蝌蚪到養(yǎng)小鴨。幾篇課文放在一起，都從某種程度體現(xiàn)了鄉(xiāng)愁。如果不是將幾篇文章放在一起，很難從這個角度去理解《鴨的喜劇》。
第三冊第六課為周作人的《山居雜詩》，第七課是范成大的《四時田園雜興》，第八課是柳宗元的《小石潭記》，對比讀來，別有意味。
不知什么形色的小蟲，
在槐樹枝上吱吱的叫著。
聽了這迫切尖細的蟲聲，
引起我一種仿佛枯焦氣味的感覺。
我雖然不能懂得它歌里的意思，
但我知道它正唱著迫切的戀之歌，
這卻也便是它的迫切的死之歌了。
——《山居雜詩·其五》
橘蠹如蠶入化機，枝間垂繭似蓑衣。
忽然蛻作多花蝶，翅粉才干便學飛。
靜看檐蛛結(jié)網(wǎng)低，無端妨礙小蟲飛。
蜻蜒倒掛蜂兒窘，催喚山童為解圍。
——《四時田園雜興·秋日》
坐潭上，四面竹樹環(huán)合，寂寥無人，凄神、寒骨、悄愴幽邃。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
——《小石潭記》
隨便從文中選一個段落，可以看出，幾篇課文雖然時代不同，文體也完全不同，但不管從內(nèi)容上，到作品的情調(diào)上，都有奇妙的相似之處，編者格局視野之大，讓人嘆服。
第四冊《史記·魏公子列傳》《國策·魯仲連義不帝秦》《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為史傳散文經(jīng)典，順著《廉藺列傳》“不爭”的故事，接下來的一篇課文為崔述的《爭論》，《爭論》從廉頗、藺相如的故事說起，認為藺相如的忍讓能產(chǎn)生效果主要是因為廉頗的德行高，否則忍讓不僅是無用甚至是有害的，然后列舉一味忍讓帶來惡果的例子，論證不能一味的推崇“讓”否定“爭”，認為“以讓自勉則可，以讓責人則斷不可”。后有吳稚暉的《上下古今談》和嚴復的《天演論導言一》，最能體現(xiàn)時代精神。而神奇地沿著一個“爭”字的邏輯。周作人翻譯的普路斯的《世界之霉》，也是關(guān)注的“物競天擇”的問題。胡愈之翻譯的南非女作家須琳娜的《文明的曙光》也是討論戰(zhàn)爭與和平的話題。茅盾翻譯的法國作家巴比塞的《復仇》，講“復仇”之后的迷茫，也是“爭”的話題。《馬伶?zhèn)鳌分v的是“爭”，《書王隱君》講的是“不爭”，形成了奇妙的對比?？梢哉f，編者視野縱橫天下古今，寫就了一篇“爭與不爭”的主題宏文。
這種“隱性同主題”的情況在第五冊、第六冊體現(xiàn)得尤為明顯。這套教科書本身就是按照難度梯度遞進的方式來編輯的，越到后面難度越大，在當時就有人反應第六冊難度太大，“商務的《初中國語教科書》，在教材的選擇和編制上都很過得去，所以采用的學校特多。然而編者究竟是憑理想的，所以三年級下期用的第六冊，一般教師對之只得割愛，因為它內(nèi)容廣博艱深，較上一冊的程度至少要相差一年，決非初三學生所能領(lǐng)會。” 宋文翰：《一個改良中學國文教科書的意見》，《中華教育界》第19卷第4期，1931年10月。這反倒是最能體現(xiàn)編輯功力之處，編者以一種寫文章、做研究的格局和深度來進行編輯工作，這種編輯方式更能為現(xiàn)今語文主題教學或群文閱讀拓寬思路，尤其是可以為研究性閱讀提供路徑，甚至這些內(nèi)容本身就可以構(gòu)成研究性閱讀的參考讀本。
第五冊《逍遙游》之后緊跟白居易的《廬山草堂記》，《逍遙游》為哲學文章，《廬山草堂記》為寫景狀物之作，兩課看似全無關(guān)系，但是讀到“俄而物誘氣隨，外適內(nèi)和。一宿體寧；再宿心恬；三宿后頹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 “各以類至，又安得不外適內(nèi)和，體寧心恬哉！”一股莊子氣息撲面而來，雖然原文刪掉了部分內(nèi)容，比如：第二節(jié)：“屋子里設(shè)有木制椅榻四張，素色屏風兩座，還有漆琴一張”后刪“和儒、釋、道書籍各三兩卷”。第四節(jié)：“今我為是物主，物……各以類至，又安得不外適內(nèi)和，體寧心恬哉！……”原文是“今我為是物主，物至致知，各以類至，又安得不外適內(nèi)和，體寧心恬哉？昔永、遠、宗、雷輩十八人，同入此山，老死不返；去我千載，我知其心以是哉！”更能看出背后莊子思想的影響。兩課之間放到一起頓時顯得無比自然恰切。再到后面的一課《度風篁嶺至龍井》（［清］夏錫祚），其過渡也是非常平順的。
第五冊在《漢書·郊祀志》之后為李白的《登高丘而望遠?！罚渲小般y臺、金闕如夢中，秦皇、漢武空相待！” “君不見驪山、茂陵盡灰滅，牧羊之子來攀登？盜賊劫寶玉，精靈竟何能？”恰巧是對前文武帝崇尚鬼神之行的有力批判。其后的《西門豹治鄴》延續(xù)著鬼神的話題，寫西門豹如何用智慧破除當權(quán)者用鬼神迷惑戕害人民的伎倆。緊隨其后的王充的《論死篇》和《訂鬼篇》，批駁靈魂不死，反對厚葬祭祀等行為?？傮w來說，都在討論“鬼神之有無”的問題，有故事有理論，也是寫文章的編書法。
前文提到過第六冊的寫景狀物類文章，第八到十二課《南高峰看日出》（胡適，現(xiàn)代詩）、《泰山日出》（徐志摩，現(xiàn)代散文）、《七發(fā)（錄觀濤一節(jié)）》（枚乘，漢賦）、《吟雪》（［明］施紹莘，曲）、詞四首之《丹陽湖》（《西江月》，［南宋］張孝祥），《歸自越中》（《虞美人》，［清］項廷紀），《暮春見花》（《踏莎行》，［明］楊基），《燕》（《玉樓春》，［清］宋征輿），這些都可以歸入寫景狀物題材。一般的教科書一般也就將同類文章放置在一起，但本書編輯在這些文章后緊跟劉勰《文心雕龍·物色篇》，“情以物遷，辭以情發(fā)”，對寓情于景，托物言志進行理論上的解釋，使學生理解寫景狀物背后的理論深度，這種編排可以說是做研究的邏輯。學生在閱讀過程中從具體到抽象，從文本到理論，無論從認識論層面還是從方法論層面都會得到極大提升，文化思維也在這個過程中得到極好的訓練。其后的《徐霞客傳記》，介紹游記之大成者徐霞客，仍然與這個主題有延續(xù)性。李白的《夢游天姥吟》也被納入這個主題，這與現(xiàn)在的教材的分類方法完全不同，為我們今天深度理解一些耳熟能詳?shù)奈恼绿峁┝怂悸贰?/p>
第十六課為周作人翻譯的波蘭作家顯克微支的《燈臺守》，第十七課為曹操與陸機的兩首《苦寒行》，第十八課《漢書·蘇武傳》，第十九課《牧羊記·望鄉(xiāng)》，第二十課《李陵答蘇武書》，第二十一課司馬遷的《報任少卿書》跟李陵有關(guān)，同時這部分內(nèi)容都是有關(guān)“意志”的主題。
第二十七課為《禮記禮運篇》節(jié)錄討論“禮”的話題，第二十八課章太炎的《常識與教育》即從《周禮》的各種命名出發(fā)討論“常識”的意義。第二十九課羅振玉的《國學叢刊序》，闡明編輯國學刊物的理由，并說明該刊的主要內(nèi)容有以下八個方面：“曰經(jīng)，曰史，曰小學，曰地理，曰金石，曰文學，曰目錄，曰雜識。”可謂“國學常識”。第三十課胡適的《國學季刊宣言》提出“整理國故”的主張和具體實施路徑。第三十一課吳稚暉的《科學與國粹》提出“愿學者平其心，以不自欺之真智識試驗國粹、改良國粹、進國粹于科學?！边@幾課關(guān)注的核心是如何認識與處理所謂的“國粹”。這個話題以第三十二課《莊子·秋水》作結(jié)，意味深長。
第三十三課《史記·高祖本紀》節(jié)選，第三十四課為元代睢景臣的散曲《漢高祖還鄉(xiāng)》，寫漢高祖劉邦“無賴”之處。第三十五課為黃宗羲的《原君》，批判“古者以天下為主，君為客，凡君之畢世所經(jīng)營者，為天下也；今也以君為主，天下為客，凡天下之無地而得安寧者，為君也”。第三十六課、三十七課《左傳趙盾弒君》《公羊傳趙盾弒君》討論國君“不君”之時“弒君”的話題。全都在討論“君”的主題。
第三十八課《范滂傳》、第三十九課《鳴鳳記》寫政治斗爭中的大臣。第四十課鄭振鐸的《泰戈爾的國歌》寫國歌的意義，第四十一課《愛爾蘭愛國詩人》介紹了愛爾蘭著名詩人皮亞士、麥克頓那和柏倫克德，三位詩人都在愛爾蘭獨立運動中被處決。第四十二課為嚴既澄的童話《野心》，講述了一只有“野心”的小麻雀的故事，小麻雀為了尋找到達“黃金世界”，毅然選擇離開“平凡的生活”去探險。第四十三課沈雁冰翻譯的高爾基的《巨敵》，痛斥“灰色人”作為“巨敵”。都寫“抗爭?！?/p>
這些“隱性同主題課文”即使在以主題作為單元構(gòu)架的現(xiàn)今教科書的編輯中，也不能構(gòu)成一個單元的主題，但是卻在深度主題閱讀教學乃至論文寫作教學中，提供了特別有效的可供參考的資料和思路。
總體而言，本套教科書的編輯“編書”如“寫書”，看似散亂的一篇篇不同文體不同年代的作品，具有極強的整體性和邏輯性，不同課文之間流淌著一種和諧的氣息。不管從“技”的層面，還是從“道”的層面，都對今天的語文教學有著重要的啟示意義。